果然，一迈进书房的门，王焕之就怒喝着要他出去。陈顶天赔着一脸的笑容，不仅不走，还关上门坐下，一副要恳谈的架势。 “爸，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您要打要骂，随您的便。” “打你？打你我还嫌脏了手！还有，谁是你爸？小伙子，不要乱叫！” “您恨我、不愿见我，我都能理解，但希望您能原谅清越，她毕竟是您的亲生女儿。她在深圳，每天都在想着你们，经常半夜里哭醒，说是梦见您不让她进家门……” “够了！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这是我跟我女儿的事，轮不着一个外人来管！” 陈顶天也有些动气了，正色说道：“爸，不管您心里怎么不乐意，我和王清越已经是合法夫妻，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也希望您能正视这个事实。我是他丈夫，和她是一家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有权利、也有资格来管。您是大学教授，是高级知识分子，不应该这么不通情理吧！” “教训我还一套一套的！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们这种暴发户，自以为有了几个臭钱，世界就掌握在你们的手上……世界是人民的！你们算什么东西？” 见岳父怒成这样，陈顶天试图缓解气氛，口气软下来说：“爸，您听我说，我是挣了点钱，但我一样是用知识挣的钱。” “住嘴！滚出去，听见没有？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婿，也没什么女儿，在深圳的时候我就说过，她要留下就永远留下，一辈子别回北京，别认我们这样的爹妈，滚！” 话到气头上，王焕之竟一时冲动拿起桌上的墨水瓶向陈顶天砸过去。还好陈顶天机灵，头一偏，瓶子砸在墙上发出清脆响声，墙面上顿时溅出了一幅墨蓝色的画。

一时半刻，这王家是待不下去了，陈顶天走下楼，衣服上还残留着墨水的痕迹。王清越背着包追出来，负气说要和他一起走，却被陈顶天阻拦。 “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就算你不管你爸，还得想想你妈呀！你看你回来后她多高兴，在家陪他们俩过年吧，好不好？我不想你因为我，跟你父母成仇人，好好跟他们过年，多困难也该赔着笑脸，这是我们欠父母的，知道吗？” 王清越流着泪点头。 “那把眼泪擦干，高高兴兴地回家，好吗？”陈顶天爱怜地抚着她的头发说。 “那，那你怎么办？” “在你家附近先找个宾馆待着呗，等老爷子气消了，我再来当女婿。别忘了我们说好的，这次回来就是来认错，能得到二老的原谅比什么都重要。” 他轻轻吻了一下王清越的额头，故作轻松地迈开大步找宾馆去了。 4 比陈顶天夫妇晚几天，大年三十，冯杰也收拾行李准备回北京过年了。他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整理东西，梁红玉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着，也不帮忙，让他很是不满。 “发财了就是不一样哈，明明一箱能装完的东西，非装两个箱子。” “大小姐，您光顾着看，也不说来帮把手。” “凭什么帮你啊，不惯你这毛病，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 “得，我说不过你，还劳驾您帮我把卧室里的两盒鲍鱼拿来。” “你不是有两条腿么，自己不会去呀！” “没看我正收拾呢吗，那不是我的东西，是我给陈顶天他老丈人预备的，快点，帮个忙！” 梁红玉这才懒懒地过去，将那两个鲍鱼礼盒拿出来，让冯杰直悲伤地感叹自己的面子还不如陈顶天他老丈人的面子大。 “谁让你半夜没事老站我房间门口偷看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梁红玉跟个小女孩似的瞪着眼睛说。冯杰百口莫辩：“我，我不是让你上锁了么？你不上锁，我还当你是故意留门呢，我已经够柳下惠的了。” “行啦，快收拾吧，晚了赶不上飞机，你的北京年夜饭可就泡汤了。” “你真不回老家看看？”冯杰停下来问她，“要不你跟我回家，我就吃点亏，说你是我媳妇儿。实在不行，我留下来陪你吧？” 梁红玉白了他一眼，逞强地说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自己在深圳找乐子。行李收得差不多，冯杰依依不舍地拎着箱子还叮嘱这叮嘱那的，什么刚买的香皂要省着点用，什么一个人要注意安全，睡觉要锁好门别让坏人进来……等等等等，而梁红玉只淡淡地回了他一句：“你走了，我最安全了。” 冯杰走出家门，过了一会儿又开门伸出个脑袋说：“我走啦！” “走吧！”梁红玉笑着把他的头给摁回去。 “要是实在寂寞难耐，直接坐飞机去北京，我跟陈顶天都在呢！” 梁红玉再次把他推出门，关上门听着冯杰走远了，又慢慢把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一阵寂寥的风向她袭来。

清冷的除夕夜，在四面八方的爆竹声中，梁红玉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鸡蛋和一包挂面。她正要去烧水，忽然听见敲门声，不由得很警醒。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只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厨师模样的人站在她面前，手里还端着个大托盘。 “请问，这里是梁红玉小姐的家么？” 梁红玉纳闷地点点头：“是啊，你是？” “对不起，请让一让。”那厨师说完便微笑着进门，他身后竟然跟着一队女服务员，她们有的端着盘子，有的端着酒，很麻利地在客厅里摆出一桌大餐，令梁红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当最后一个服务员出门时，冯杰出现了，带着一脸的坏笑问她：“红玉，深圳的夜晚寂寞吗？” “冯杰！你不是回北京了吗？”梁红玉掩饰着内心的惊喜。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呐！我怕你找别的男人陪你过年，与其这样，还不如我陪你过呢！” “……这大过年的，你哪来的这一队人马？” 冯杰像是告诉她一个秘密一样，一本正经地低声说：“那大厨欠我个人情。再说了，有人没菜，这年也没法过啊！陈顶天那小子肯定跟老丈人丈母娘喝上了，咱们在深圳坚守，也不能太差，对吧？” 梁红玉笑了，看得出她真的很开心，这是她在深圳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过年。

宾馆房间的电视里正放着春节晚会。无处可去的陈顶天落寞地一个人吃着泡面，这时接到了冯杰从深圳打来的慰问电话 “哥们儿怎么样，在北京过得不错吧，和老丈人聊着还是喝着呢？”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肴，冯杰一手拿着大哥大，一手和梁红玉举杯相碰。陈顶天苦笑一声道：“没那么幸运，哥们儿惨着呢，被轰出来啦！这会儿正一个人躲宾馆吃泡面呢。” “真的假的？那么贵的笔记本都没发挥功力啊？”冯杰有点幸灾乐祸地笑了。 “连人带笔记本一块儿轰出门！你回北京了吗？” “哥们儿压根就没走，我正和梁红玉一块儿吃浪漫的烛光晚餐呢！怎么样，嫉妒吧？” 一旁的梁红玉斜眼瞅他：“瞧你那小人得志的样儿！” 人比人气死人，陈顶天不愿再跟这种幸福的人多说，只让他好好把握机会，随后就把电话挂了。放下大哥大，他又吃了口泡面，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无趣，遂将面碗放到一边，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起呆来。

另一边，梁红玉和冯杰都已经喝醉了。借着酒精壮胆，冯杰再一次开始了他的告白：“红玉，我一来深圳，刚认识你就喜欢上你了。本来我一直以为我有机会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就没有缘分了，我一直不了解问题出在哪儿，是我们俩中间还有个人么？你能同意和我在一起吗？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梁红玉醉得不轻，迷离着双眼问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喜欢她什么？冯杰也答不上来，可能是什么都喜欢吧。可是现在他不想思考这样的问题了，冯杰捧起她的脸，深深地吻下去。梁红玉开始并没有挣扎，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反应过来，便用力地将他撑开。 “冯杰，你听我说，我还没有准备好，你能给我一段时间吗？” “别说了，多久我都等你，”冯杰好像也清醒了些，认真地说，“红玉，这辈子，我冯杰就认你了！终会有一天，我冯杰会把你的心占得满满当当的，我发誓！” 梁红玉没说话，慢慢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农历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王清越却提着行李出现在陈顶天住的宾馆房间门前。她一看见陈顶天就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顶天，我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我爸他还是那样，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原来在陈顶天走后的这两天，尽管王清越天天赔着笑脸，王焕之还是在和女儿冷战。在回北京之前，王清越就想好了，今年的年夜饭一定要一家人一起吃。可是直到三十晚上，无论王清越娘俩如何明示暗示，王焕之都一律装糊涂，像是已经忘了有陈顶天这么个人。王清越实在忍无可忍，就主动把话都讲明了，她承认了自己从前的错误，但既然她已经和陈顶天结婚了，就不能大过年的把他一个人扔在宾馆，不管父亲是什么态度，她都要接他回来吃团圆饭。本以为这样说会引起王焕之哪怕一点点的恻隐之情，谁知他居然说：“好啊，他来，我就走，把这个家留给你们好了。” 听完妻子的唠叨，陈顶天豁达地笑了笑说：“这老头，还真是天下少见。” “顶天，我不想待在北京了，我想回深圳去。” 于是大年初一的早晨，两个人就坐上了回深圳的班机。一趟回乡之旅，以失望告终。 5 夏天到了，无穷大的事业蒸蒸日上，公司呈现出从未有过的人丁兴旺，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一个大学生来面试，王清越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跟他谈，却发现公司每间办公室里都有人在忙着。她充满歉意地看着那个学生说：“真是不好意思，你来面试，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没关系没关系，我就喜欢你们公司这种忙活劲儿，您要不嫌麻烦，咱边走边说也行。” 王清越想到冉晶那里可能空闲些，于是带着那学生来到总务室。推开门，只见冉晶正在和一个中年妇女对着嗑瓜子聊天。冉晶看是王清越，连忙站起来打招呼：“妹子，来点瓜子吧！这是我大表姐，刚从老家过来，这瓜子是她带来的，可香了！” “不了，你们聊你们的，我还有点事。”王清越冲她笑笑，关上门一脸尴尬。好不容易送走了面试的人，她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时，冯杰和梁红玉也从会议室出来了，两个人头挨得很近在说话，不时发出笑声。王清越远远地看着他们的亲密样子，顿时轻松了很多。这年夏天，陈顶天还实现了妻子一直以来的愿望，那就是带她去度蜜月。其实他也是有正事要做的，报纸上登的“微软准备进军中国市场，Word预计明年推出中文正式版”的消息，让陈顶天深受震撼。他觉得他们都太低估计算机软件更新换代的速度了，微软的研发速度快得让人无法想象，中国软件界如果再不采取应对措施，很可能就会全军覆没。这也就是说，汉化软件要过时了，别看天越星二代现在每天都能走上百套，但汉化技术说到底还是寄生虫技术，必须依托英文平台。在陈顶天眼里，深圳还是太闭塞了，他决定带着王清越出去走一走——去美国，去硅谷，去微软总部。

在他们出国后不久，梁红玉见了一次海广大。不知什么原因，号称深圳首富的他居然要问梁红玉借200万。当他看到梁红玉给他的支票上面额只有50万时，还显得老大不情愿，不过还是很快装进了口袋。 “少就少些吧，我先去银行，一周后还你55万。红玉，我们都是老相识了，你海叔不会占你便宜的，我先走了。” 他刚要离开，梁红玉抓住了他的衣襟：“海叔，不管怎么样，是你带我来深圳的，也是你教会我做生意的，可你现在怎么还不醒过来？你那一套现在不管用了，会出事的，真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就想跟你说，醒醒吧，时代变了！” 海广大听了直摇头道：“啧啧啧，你个娃，你看你看，别以为借给海叔几个钱就了不起了，你这说话的口气跟顶天娃一个鸟样！放心，这50万，我周转3天就还你。你要还不放心，钱我不要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一点都没有把钱拿出来的意思。梁红玉还想说什么，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淡淡地说：“我不说了，您多保重。” “嗯，我不会让顶天冯杰那几个娃看我笑话的，”他走了两步，转身又回来，“红玉啊，我是你长辈，有句话我要提醒你，找个好男人嫁了吧，冯杰那小子不算太差。陈顶天，就别惦记了，他跟‘五分钱’那是水泼不进的……我为什么说这些呢？因为你刚才说了些我不爱听的，我就还你一些你不爱听的。” 说完，海广大飘然而去，梁红玉只能在他身后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