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在梁红玉的协助下，陈顶天拯救冯杰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冯氏贸易公司的一干销售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兵分几路同时前往几个批发商处收购，两大麻袋的现金很快变成了深圳市面上所有的打印机现货，整齐地摆放在聚大浪的货仓里。大概是在他们行动期间有人买走了3台，所以那些钱还剩余6000，陈顶天让梁红玉拿这6000块在深圳销量最大的深圳特区报上做广告，就说聚大浪公司以每台3000块的价格大量收购打印机。与此同时，还要一方面往各大批发部打电话要打印机，另一方面派人到冯氏贸易值班，一旦有人打电话来要打印机，统统3000块一台走货。开始进货商也有疑惑，聚大浪收购一台打印机都要3000块，冯氏卖给他们也是3000块，那冯氏为什么不直接卖给聚大浪？然而销售人员告诉他们，目前深圳打印机市场严重缺货，今天卖3000，明天就要涨到3200，且还会继续再涨，三言两语说得进货商们就真的信了。接下来，好戏真正开演了。80台，300台，500台……货仓里的打印机像长了翅膀似的纷纷飞走，最后竟一台也不剩。一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居然成了真。海广大为了庆祝，特地在公司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张灯结彩如过节一般。 “海总，钱全在这里，总共415万，”陈顶天将一张支票重重拍在海广大面前，“我不但成功收回了资金，还帮你多挣了15万利息，该放人了吧？” 海广大微微一笑：“我要是不放呢？” “那我只好在明天的报纸上发表声明，说炒高深圳市场打印机价格的阴谋诡计都是聚大浪搞出来的，那些进货商肯定会提着打印机再回到你们公司来。” “哈哈，年轻娃娃就是沉不住气。我海广大一言九鼎，冯杰我早派人接去了。坐下，喝酒！” 头一回以愉快的心情坐在陈顶天身边，梁红玉忍不住细细地打量着这个眼神中有着异常光彩的男人。她和不少读书人打过交道，可是书读得多却不呆的，他还是第一个。她总是不太相信他真的只学过计算机没接触过经济学，可陈顶天听了却只笑笑，告诉她，这一招古人早就用过了，叫围魏救赵。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忽然他们的目光同时注意到，蓬头垢面的冯杰在两个保镖的护送下走进了大厅。他看上去一脸落魄，并不搭理周围的人，包括救了他的好兄弟陈顶天。冯杰径直走向海广大，上去就是一拳。众人顿时安静了。那两个保镖正要动手，却被海广大拦住，他撸起袖子冷笑道：“想打架是么？我好久没有松筋骨啦，来吧。”冯杰没说话，又是一拳过去。海广大轻松避开，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冯杰起身又要打，这下被陈顶天使劲拉住了。海广大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看着一脸怒气的冯杰，笑着说：“我给你公司，给你大哥大，还给你300万，瞧你给我弄的，还好意思跟我动手？！告诉你，我他妈差点被枪毙过3次，我怨过谁啦？才坐个几天牢就怨天怨地的，没出息！你应该感谢我让你体验一把牢狱之灾才对。要不是你兄弟，你个娃这辈子就蹲大牢吧！那个，陈顶天，你是个人才，留下来跟我干！我保证你用不了3年就成千万富翁……好了，都站着干吗，看耍猴呢？今天大家伙给冯杰兄弟洗尘，同时欢迎陈顶天兄弟入伙！”他带头把一大碗酒喝了，很有些梁山好汉的气势。 “哥们儿，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这辈子我欠你的！”冯杰这才紧紧抱住陈顶天，扭头看见梁红玉，赶紧补了句，“这个我得隆重推出，我女朋友，梁红玉。” 这个女朋友头衔绝对是冯杰单方面承认的，但他油嘴滑舌惯了，说多了，梁红玉也懒得再跟他计较。 2 脸上还带着伤的冯杰带陈顶天去蒸桑拿，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有件事他感到不解，就是既然都垄断了市场，何不一鼓作气将价钱炒得更高？陈顶天不同意这种做法，坑人的事他不愿做。 “做生意，不坑人，就得让人坑！这是深圳，特区，不是北京。”学经济的冯杰拍拍好朋友的肩膀，“不给你上课了。郑重感谢，哥们儿，你救了我一命！你丫真行，没学过贸易，倒挺会做生意的。明天接着在深圳玩吧，我领你好好逛逛特区，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现代化，什么叫深圳速度！” “我今天就回北京。” “回什么？！海总让我劝你留在聚大浪，职位你挑，工资你定！哥们儿，这是什么待遇！” 陈顶天撇撇嘴：“海总？怎么，你脸这么快就不疼了？” 冯杰腾地站起来，一脸认真：“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是，海广大是混蛋，可他怎么说也是高档次的混蛋！咱都是小鱼小虾米，在深圳这大河里混，得跟大鳄屁股后头才有食儿吃，要不早晚让人给你吃得剩根刺，懂不懂？” “我不懂，所以还是回去念书吧。” “瞧你那出息，是离不了5分钱吧？一提王清越，我看你就缺根筋。” 两人洗好出来，发现各自的衣柜里都放着一套名牌西服和一台崭新的大哥大。 “皮尔卡丹，一万多一套啊！”冯杰两眼放光，麻利地换上衣服，又举起大哥大在陈顶天面前晃，“哎，你知道这么一东西能换多少头牛吗？” 陈顶天没理他，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来到垃圾桶前，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旧衣服揪出来，一件件穿上。

桑拿中心休息室，海广大手上端着个大茶缸，正候着他们。看到他俩一个衣着光鲜、一个破衣烂衫，便笑呵呵地问：“顶天，你的西装不合身吗？没关系，再给你定做一套。” “海总，不是大小的问题，是我穿不惯。”陈顶天实话实说。 “毛主席生下来，也不是主席嘛！什么事都得慢慢习惯，人这一辈子，第一次多了去了。我这人说话直来直去，你们俩以后跟我吧，保证开皇冠，泡洋妞，存美金！” 冯杰迫不及待地向海广大表示了感谢，未料陈顶天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你在北京研究电脑，我知道，高科技嘛，公司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高科技人才！我公司有计算机，有很多，随你用，我绝对不干涉你的自由！怎么样，留下来跟我干吧？顶天娃，我求贤若渴啊！” 陈顶天一咬牙：“海总，我再不走飞机就误点了，明天还要上课。再见！”说着就要往外走，冯杰忙拉住他。 “飞机误点？我包你不误点！顶天娃，给你包架飞机，你今天想几点走就几点走，有专机总不急了吧？走，吃饭去。”海广大很是财大气粗，这让陈顶天有些惶恐了，一时无法脱身。随后的晚宴更是一场海广大的说服教育大会。虽然桌上摆满了龙虾海参鱼翅燕窝，可陈顶天心里最惦记的是北京的卤煮。饭还没吃几口，海广大就进入了状态，滔滔不绝起来。 “顶天娃，北京跟深圳的区别是什么？我告诉你吧，北京是中国的政治中心，深圳是中国现在和未来的经济中心！现在是什么年代？改革开放的年代。谁是这个时代最牛的人？商人。知道吗，当今社会，商人是最有用的人，”他自问自答得很开心，“你看我们梁总，初中没毕业，可她是我们聚大浪的销售总监，一年通过她的手卖出去的东西，没有几十个亿，也有十来个亿吧！我呢，小学没毕业！你知道我是怎么发家的吗？对，你知道，卖袜子。卖袜子给谁？给我们从前的战友，苏联同胞。你别看不起袜子，苏联同胞还就缺这个！10亿双袜子，一双挣一毛钱，你算算能挣多少钱？眼光有大小，生意可没大小！告诉你，顶天娃，这是个经济的年代，商人的年代。你天生就是块商人的料！你拼命读书，想当科学家是吗？科学家的发明创造，没有商人去推广销售，能变成财富吗？一个优秀的商人比一个优秀的知识分子，有用得多！” “……海总，我明天真得去上课了。”说罢，陈顶天站起身来。冯杰抹抹嘴上的油，惊讶地看着他。海广大脸色微微一沉，猛地一拍桌子：“娃就是娃，送他去机场！”

奔驰车停在机场，陈顶天打开车门走下去，真的有一架飞机在眼前等候。他有点恍惚，迟疑片刻，朝飞机走过去。冯杰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想把他留住，海广大却不再有任何表示，他心中断定这个年轻人不会走，因为从那双眼睛里看得到欲望，饥饿的人才有的欲望。偌大的飞机里，除了空乘人员，只坐着陈顶天一个人。他环顾豪华的机舱，内心的震撼和彷徨全写在脸上。 “这娃早晚会回来的！”海广大吩咐司机开车。梁红玉禁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渐渐远去的飞机，车窗玻璃也遮挡不了她眼神中的怅然。 3 聚大浪公司，上百名员工整齐列队，静静地听在台上倒立着的海广大训话。 “现在我能看见的，只有你们的裤裆，”海广大嗓门很大，“你们不要笑，我这是话糙理不糙。你站着，天天看的是人家的脑袋；倒着，看见的当然就是屁股。看一般人看不着的犄角旮旯，你才能成大事！都他娘的听明白了吗？” 不愧是受军事化管理的员工，回答的声音简直响彻云天。远处走来一个身影，海广大看到他，立刻回到了正常视角的世界里。梁红玉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冯杰一下子跑过去，高兴地大叫：“哥们儿，你没飞啊？！” “我又让飞机飞回来了，反正是包机嘛。”陈顶天淡淡地说。海广大走到他面前拖着他就走，陈顶天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拉上了楼。他们刚一走，一个老红军模样的训话员就跳上台，大声命令各战区解散，员工们急忙齐声高喊：“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说完众人像部队一样有秩序地散开，没几秒，所有员工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回到办公室，海广大锁上门，毫无征兆地对陈顶天吼道：“顶天娃，从来没人敢拒绝我！你个娃还拿着我呢！来了聚大浪，就由不得你了。” “海总，我想写软件。”陈顶天很冷静，这是他深思后的答案。海广大有点愣，他不知道什么是软件，听陈顶天解释了两句，立刻感到不耐烦：“行了行了，先别提你那些小玩意儿，这事以后再说。眼下你先帮我办件大事，身份证带着呢吧，两小时后跟我包机去海南！” 他带陈顶天来到一张海南省某市的全景地图前，习惯性地摆开了演讲的架势：“《红色娘子军》看过吧？想当年，洪长青假扮华侨巨商，带来了中国革命的星星之火。现如今，我海广大要引领这些革命老区的人民，迅速走上脱贫致富的共产主义道路！知道瑞士达沃斯吗？那小破地方还没我巴掌大，可人家每年都举办全球的经济论坛，全世界的顶级资本家都在那里聚会喝酒。不出5年，你眼前这片土地，将会被我们聚大浪建设成中国的达沃斯！我要让全世界的有钱人来这里，用他们的钱，替我们办事！” 陈顶天听傻了，呆望着海广大。 “顶天娃，就这个项目，你猜猜我准备投多少？”海广大眯眼笑着伸出5个手指，“小数目，5个亿。”

给王清越打这通电话，陈顶天鼓足了十二万分的勇气。他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要尽最大的努力。 “为什么要退学？就因为那老板的一次包机？” “当然不是。清越，你没去过深圳，不了解它。它充满了希望、无限的生机，它吸引我，强烈地吸引。” 王清越眼中含着泪，她怀疑她爱的人已经遗忘了自己的初衷。当年陈顶天找到她的时候，说要一辈子留在这里陪在她身边，可现在他才去了深圳5天，竟然就如此轻易地放弃了订了终身的北京。怎么他会变成这样？难道他忘了为什么要学数学，要考计算机的研究生，忘了他的理想吗？从前他信誓旦旦地说过，为了理想，为了成为中国最顶尖的程序员，他可以付出一切！可现在呢？深圳让一切都改变了。 “我就是为了这个理想才要去深圳的。在北京，我连台电脑都没有，怎么当程序员？写软件需要检验，需要市场，需要资金，这些东西，深圳都有。” “可深圳没我！”王清越终于哭出声。此刻的陈顶天，被牢牢吸附在磁石般的深圳，他甚至不再担心当母亲得知自己退学后的反应。深圳对他而言，像是真正的人生。在北京，在研究所，他能一眼看到自己未来的30年：按部就班，读研读博，然后留在研究所，上班下班，写永远不可能被运用的程序，然后和同事们为了评职称争个你长我短，直到退休。他想留在这个瞬息万变生机勃勃的城市，最好能和所爱的人一起，这样他将无所畏惧。他相信自己会在深圳闯出一片天，这里每一天都有奇迹正在发生。王清越打破沉默，轻声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拿她和深圳相比，哪个更重要。然而让她心碎的是，答案只有短短一句，无法比较。挂了电话，一直守在女儿身边默默听着的王清越父母得知陈顶天的决定之后都很诧异，尤其在王焕之看来，这种辞职下海、妄图发财的庸俗行径简直是堕落无比。 4 陈顶天跟着海广大一起来到了海南。这是他至今到过的最南的南方，汽车行驶在路上时他孩子似地四处张望，仿佛还在寻找儿时看了无数遍的《红色娘子军》的身影。空旷的荒地上停着几辆桑塔纳轿车，几位市领导围在海广大和市长四周，陈顶天站在他身边。 “你们看，这是特区里的特区啊！以后肯定比深圳还繁华，比香港还繁荣！中央现在已经批了，你们就等着开工吧！孙市长，你这项目的预算是1.5亿吧？我告诉你，我准备给你们10个亿！”这数目比先前他在办公室里说的又翻了一倍，陈顶天听了，疑惑地望向海广大伸出的那一双粗壮巴掌。海广大跟没事人似的继续说：“要是你们建设搞得好，能造福全市人民，别说10个亿，就算20、30个亿，对我海广大来说也不过小菜一碟嘛！” “海总，您、您可真是我们的财神爷啊！那个那个，您什么时候再给我们搞次演讲吧？”孙市长兴奋得说话都哆嗦。接下来便是双方的互相吹捧时间。海广大被当地人的马屁哄得很有成就感，笑声震耳欲聋。最后还故作为难地答应了举办所谓的成功经验讲座，为此让陈顶天通知更改包机时间。孙市长以为陈顶天是他新换的秘书，岂料海广大牛眼一瞪：“什么秘书！瞪大眼睛看好了，这是我的接班人！”

当陈顶天还没弄明白这投资巨大的五指山项目是怎么回事，就意外地被任命为该项目的负责人，所谓的海南战区司令。他以自己只会写软件为由来拒绝，无奈海广大一意孤行，坚决不改主意。更要命的是，随后海广大很快去了安徽，丢下一大摊事给陈顶天，只说等他回来要看到项目方案，简直就是一甩手掌柜。送文件来的梁红玉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调侃：“海总还真相信你啊，陈司令。”说实话，这么多天来陈顶天最不习惯的就是这司令长司令短的古怪称呼，可梁红玉却不以为意，淡淡地表示聚大浪向来如此，慢慢就习惯了。听到这话的陈顶天惟有苦笑。这时冯杰推门进来，他看上去挺欢乐，说的话有点酸溜溜：“你升迁的事公司早传遍啦，我可是慕名来的，哥们儿你真是一步登天了！瞧瞧我，都干多久了才管着那么家小公司。你呢，一起手就管10个亿的大家伙，开发海南可是聚大浪目前最大的项目。底下的人都在打听，你丫是不是海广大的私生子！” 的确，梁红玉计算过，10亿的钞票，如果10块钱一张，堆起来能把聚大浪这栋楼填满。陈顶天一度怀疑这公司究竟是不是真的这么有钱，可又无从求证，只得暂时观望。他和冯杰斗了会儿嘴皮子，决定先抛下这些去把自己喂饱。冯杰热情地邀请梁红玉同往，被她谢绝了。